周末午后,书房里弥漫着旧书的油墨香。老陈的目光落在儿子书桌旁一个蒙着灰尘的物件上:那是台方头方脑的黑色老式相机,机身厚重,手柄的仿皮纹路已磨损发亮,侧面贴着一张卷边泛黄的标签,上面 “XX 公司-资产编号 034” 的字迹依稀可见。
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 老陈皱着眉唤来儿子。
“我不是最近在公司管库房嘛,” 小陈语气轻松,“这是库房没人管的老物件,看着还能用,就带回来学学摄影。”
老陈拾起相机,沉甸甸的手感里透着岁月的分量。“我给你讲个故事。” 他眼神放远,声音带着回忆的温度。
“我年轻时在厂里当维修工,偷拿过厂里一颗新螺丝。” 他指尖轻叩相机边缘,眼底映出锈迹斑斑的往事,“那时候你妈收音机坏了,家里找不到合适的零件。正好厂里设备换件,有颗螺丝钉能用。” 老陈声音低沉下来,“修好听音机那天,你妈一个劲夸我手巧。可你爷爷知道后,发了这辈子最大的脾气,还扇了我两个耳光,逼我把螺丝还回去。”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,老陈的声音微微颤抖:“家里人都觉得你爷爷小题大做,他却说自己干了一辈子革命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要是我不去厂里认错,他就亲自‘清理门户’。那两个耳光打在脸上,更烙在心里。第二天我就把螺丝还到了后勤科。后来我从小工熬成技术骨干,手里管的事越来越多,但那颗螺丝钉,” 他重重拍了拍心口,“一直钉在这儿!再没动过半点损公肥私的念头!”
老陈将相机往桌上一放,金属碰木头的脆响里带着愠怒:“这相机哪怕锈成铁疙瘩,只要沾着公家的名头留在家,就是往我心里扎刺,往老陈家门楣上泼脏水!你记住,咱家几代人骨头缝里刻着的,是‘清清白白做人、踏踏实实做事’!这是你爷爷一辈子守住的,你爹我半辈子悟透的,现在得传到你手里!”
小陈望着相机上的标签,惭愧悄然爬上心头。记忆里,祖父始终不苟言笑 —— 这位参加过淮海战役的老红军,肩胛骨里嵌着弹片走完一生,复员后放弃优渥安排,自愿扎根艰苦山区,直到退休才被接回城里。老人将一辈子献给党和国家,把清白带进了棺材,而自己却…… 三代人的身影在眼前重叠,“清白” 二字从未如此清晰地压上肩头,重逾千钧。一股滚烫的羞愧直冲头顶,他声音发紧却带着决绝:“爸,我明白了!明天一早就归还!”
第二天,那台贴着 “034” 标签的老相机,规规矩矩回到了公司仓库的报废清单上。
后来,小陈用攒了半年的工资买了台新相机。第一次带相机回家时,老陈正蹲在阳台浇茉莉,晨露顺着花瓣滚落。他按下快门的瞬间,老陈回头笑道:“自己的东西,用着踏实。”
作者:张照泽 田成湧